我是在凌晨四点半的工地上第一次注意到那轮太阳的。它从塔吊的钢架缝隙里拱出来，红彤彤的，像一枚刚从锻炉里夹出的铁饼，边缘还淌着molten的光。工友们都说，这太阳贼大，大得不像话，大得能把人整个吞进去。
可它偏偏又小。小到只够照亮我手里那截钢筋的断面，小到在它升到正午之前，我还能数清自己掌纹里嵌着的铁屑。它挂在脚手架的斜影上，像一枚被焊死在苍穹的铆钉。风一吹，那些光就碎成细末，落进水泥搅拌机的轰鸣里，落进安全帽檐下那些黢黑的眼窝里。
后来我明白了，太阳的大小是骗人的。它大，是因为你离它太近；它小，是因为你背对着它。就像此刻，我蹲在板房门口扒拉午饭，那轮贼大的太阳正悬在头顶，把我的影子压缩成一团黑黢黢的墨迹。可我知道，等我转身走向那堆砖时，它又会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长到能触到故乡的田埂。
傍晚收工，太阳终于坠下去了。它落得极慢，仿佛在跟每一根钢筋、每一袋水泥、每一双开裂的手告别。最后，它只剩下一道金红X 的边，像焊枪划过钢板时留下的余晖。有人喊：小太阳贼大！我抬头，看见天边那轮太阳正把整个工地都镀成铜X ，连我脚上的胶鞋都泛着光。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它确实大。大到能装下所有背井离乡的人，大到能照亮每一根回家的铁轨。可它又确实小，小到只够照见一个人眼角的皱纹，小到当它彻底沉下去时，整座城市都会陷入沉默。
夜里，我躺在工棚的铁架床上，透过彩钢瓦的缝隙看星星。那些星星很小，小得像焊渣。可我知道，明天凌晨四点半，那轮贼大的太阳还会从塔吊后面升起来，红彤彤的，像一枚刚从锻炉里夹出的铁饼。它还会照着我，照着我手里那截钢筋，照着我掌纹里的铁屑，照着我背对故乡时被拉长的影子。
小太阳贼大。大得让人心慌，又小得让人心安。